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葡萄之夜

· 7 min

葡萄和枇杷,是村里种的最多的水果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,或多或少,品种大同小异。

白色的水泥柱子,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一行,自上而下拉着几排铁丝,葡萄的枝干被绑在上面,这样不仅帮助它们向上攀爬,也能分担果实沉甸甸的重量。葡萄树在铁丝之间悄然生长,一行又一行。行间的空地里,奶奶会点些韭菜,或种上几株南瓜。

从冬天过后,光秃秃的枝干需要花上两个月左右才能长出翠绿的叶子。从葡萄开花到挂果,再到慢慢红透,大约需要三个月。葡萄的花小小的,白色,像雪花般洒在枝头。长大后的葡萄一颗挨着一颗,藏在浓密的叶子里。成熟的葡萄大多是深紫色,也有些绿色的品种。不仅让我们垂涎三尺,也吸引了不少小动物前来“光顾”。

于是每年葡萄成熟之际,爷爷都会给园子盖上防护网,一卷卷白色的纱网,在一行行的葡萄树上慢慢铺开,四周团团围住,底部埋进土里,四角绑在水泥柱上。整个葡萄园,就像被装进了一个白色的盒子。

为了防止动物偷吃或者有人顺手摘走,每个夜晚,爷爷都会到园子旁的小木屋里坐着。有时候,我也会跟着去。记忆最深的,是小学暑假的那个夜晚。

夜深人静以后,爷爷拿着手电筒,腰间别上一把破旧的蒲扇,提着一床小被子、几个馒头,一点咸菜和一壶发黑的茶水,叫上我们家的大黄狗,就准备上园子里去了。往常的我早已进入梦乡,但那晚要去园子守夜,我格外兴奋。园子离家大约一里路,大黄狗在前面带路,我跟在后面慢慢晃着。那时我很好奇,狗怎么知道路?爷爷说它聪明得很,记得住。

很快到了园子,爷爷把东西放进木屋的床上。所谓的“床”,其实只有一个木架子和一张编织的竹席,睡着极不舒服。随后,便绕着园子巡视起来,有没有盖好的网重新盖好,有动物钻的洞就给堵上,顺便把吃坏的葡萄剪下来,等会儿自己吃掉。每巡视完一圈,爷爷便会坐到小木屋门口,点上旱烟,慢悠悠地抽着。大黄狗趴在爷爷脚边,偶尔抬起头,警惕的望向黑暗深处。我一边吃着葡萄,一边仰望夜空,数着星星。时间仿佛从一个园子到另一个园子,缓缓流淌。

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,远处另一头传来了悠长而低沉的叫声,像有人在哭。大黄狗立刻吠叫起来,爷爷也马上敲灭了手里的烟头,我顿时清醒了。我们三个循着声音快步走去,大黄狗冲在最前面,爷爷尽可能将手电往远处照着,想看看是什么情况,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。脚步愈近,声音愈急促。走到园子的转角处,爷爷手电一照,只见纱网微微颤动。 我惊叫一声:”什么东西!“

爷爷没有说话,快步绕过弯去,手电的光扫到园子边的地上,照出一双发亮的眼睛——一个身影拼命挣扎着。我吓得不敢看,又忍不住从爷爷身后伸出头张望。那时我从未见过的动物:长长的嘴巴,一对黑白分明的耳朵,一身棕色的毛发,尾巴也比大黄狗长许多。我问爷爷这是狗吗,他说不是,这是狐狸。 狐狸?这就是狐狸?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它。它见到我们,挣扎得更厉害了,身体也被纱网缠绕的更紧了。

爷爷怕它咬到自己,只能等它安静下来再尝试救它,大黄狗一直在旁边狂吠,爷爷只得把它赶远些。渐渐地,小狐狸力气耗尽了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爷爷解下两根葡萄树上的绳子,先把它的嘴巴轻轻绑上,再一点点地剪开它身上的纱网。一开始它还会挣扎几下,但随着头、前腿慢慢脱困,它好像明白了我们是来救它的,也就静静地躺着。任由爷爷挪动它的四肢和身体。

终于,随着最后一条后腿从网中拿出来,它站了起来,想立刻逃走。爷爷赶紧抱住它,任由它的四肢乱踢,慢慢地解开它嘴上的绳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。它转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,仿佛一阵凉风,悄悄躲进了夜空。

虽然从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它,但我时常会想起它,想起那个害怕又兴奋的夜晚。